01
“语言”是一份礼物
“周末看完了电影《降临》Arrival，一个人缓了很久，很少有一部电影能给我带来如此大的共振，它像一根线，将许多我长期关注的主题系成了圈。”
降临
文 / 向田晟
日期：
2025年2月7日
在电影中，时间对外星人而言是一条完整的时间流，是循环的、没有先后、没有起点与终点，他们可以同时看到过去和未来。语言是他们思维的体现，也是他们认知世界的方式。外星人使用的语言是一种非线性的三维空间语言，一圈文字就是一组“意义团”，完整的信息几乎在一瞬间被传递出来。女主露易丝 (Louise Banks) 在了解外星人语言的过程中，获得了外星人的思维方式，她不再以线性逻辑理解时间，她看到了过去和未来。
相较之下，人类的绝大多数语言都是线性的，我们往往通过一字一句、前后相继地“铺陈”信息，这也是我们理解世界和感知时间的方式：因在前，果在后，过去在前，未来在后，而思维也因此被限制在“过去—现在—未来”这条单线时间里。
人类对世界的认知，受限于我们的感官与思维框架。语言，作为信息传递以及认识世界的媒介，或许是一份认识更高维度世界的礼物。如果语言打破了线性顺序、直指更高维度时，时间与空间的边界会在认知层面发生怎样的改变？如果语言能够改变对时间的理解，那么它能否帮助我们“升维”？让我们得以站在更高的角度去思考世界？
02
信息传递
“语言”像一根贯穿时空的线，编织起我长期关注的许多主题。语言的因为交流而存在，而交流的本质是一种信息传递。
最初我并不清晰“媒介”究竟意味着什么，尽管一直在梳理“媒介研究”的脉络。直至我开始从“语言”的角度理解媒介，才逐渐感受到其深层内涵：我们因为语言得以认识这个世界，表达自己的思考，语言是媒介，媒介也是语言。
我们熟知的自然语言，如中文、英文等，实际上只是语言的一种形式。语言不仅仅是文字与声音，还可以是眼睛、触觉、情感乃至记忆。若没有语言，我们也许无法真正理解世界。
《森林如何思考》获得了2014年一个人类学最佳图书奖，这本书提供了一个新的视角：森林会思考吗？森林与当地人以及自然之间又是如何进行沟通的？他们的语言是什么？信息是怎么传递的？这种视角突破人类中心主义叙事，让我愈发觉得“交流”是一种信息的流动。在森林的语境里，树木、动物、精灵甚至药物，都可能是一种符号系统，背后是人类难以言说的思维逻辑与生态伦理。信息的传递不只发生在我们习以为常的语言之中，还深入万物交融的更大网络。
约翰·杜海姆·彼得斯 (John Durham Peters) 的《奇云，媒介即存有》让我留意并认知到周围一切万物作为媒介的存在。何以知云之奇？可以用眼看(身体)，可以用笔画(技艺)，可以用望远镜观测(技术)。若无眼睛、画笔、望远镜，便不知云之奇。有了它们，关于奇云的描述与记录，汇聚成文化之河，流经时空。
彼得斯问道：“若无船舶，海洋是否依旧神秘？若无火种，自然是否依然狂暴？若无时钟与历法，时间该如何感知？若无书写，人类是否依然蒙昧？人与自然的关系究竟为何？”
《奇云》贯穿着一条中心线索——无媒介，不存在；真意却在言外：人类若能超越媒介，便超越了自身。
我们常认为人类在用技术征服自然、改造自然，但其实自然并不是被改造的对象，技术在某种意义上让自然以新的方式显现，通过技术，自然的潜能得以激发，并以新的形式存在，自然是一个动态的过程，人类只是其中的参与者。
一草一木、世间万物乃至元素，都是媒介。天气、海洋、云、火、身体、书写......天气被观察，被测量，被感知，天气决定了我们社交共处生活所使用的一套精密语法，它是关于呼吸、体验和观看的模式。
火燃烧时的声音、颜色、温度和气味，那些都会沾染到你身上。有人说：“若我们注视火焰足够久，便能看到世事的变迁。”
人本身也是媒介，鲸鱼与人类一样，在进化的过程中逐渐适应自身所处的环境。人的身体既揭示了我们的艺术，也催生了我们的艺术。如果没有人类，时间将何以感知？时间与身体的关系，就如同燃烧与火焰的关系，燃烧就是火焰存在的方式。
在探讨媒介意义的过程中，一个核心问题是，媒介什么时候成为信息？什么时候又不是信息？任何媒介都有可能是信息，但也可能不是。二战的时候，鸽子和百叶窗为成为传递情报信息的重要载体，然而，在和平年代，它们可能就不具有信息传递的属性。这一切的关键在于看待它的视角：在不同的语境下，同样的媒介有着不同的意义。
艺术也是一样，创作是艺术家构建自己语言的过程，这些语言是他们认识世界、理解世界的方式。一个生活物件，在正常人眼里，它就是普通的物体，而为什么在艺术家眼里，它是艺术？主要区别就是艺术家看待这些物件的视角，他们认为这是艺术，这些物件、材料、感官是他们的语言，也是他们与世界对话的方式。
03
艺术的语言
我真正理解当代艺术，是从不再盲目去听别人怎么理解当代艺术开始，而是基于自己的观察与感知，更进一步去思考，它们为何而存在？它们的本质是什么？
你会观察到长时间被河水浸泡的石头与未浸水石头分层所形成的痕迹，思考到艺术就是理解世界的一种独特视角，挖掘个人经历的独特性就是在挖掘个人存在于世界的自我价值，艺术创作是在做自己，是与这个世界对话的过程，你的纠结、挣扎，你的思考与情感，都会一一体现在作品之中。我意识到了生活的物件、周围一切物质的存在，既能看到其中细节，又能看到它们之间的相互作用。声音的历史、情感、情绪，它们在空旷大地传播的声音以及在桥下传播的声音有什么不同、光照在湖面上反射成桥下的波光粼粼。意识到艺术是一种更高维度的对话与信息传递，只是这种传递不是通过文字，而是通过情感、情绪、体验，这种更高维度的能量传递。
看艺术作品，我经历了几个阶段，最开始是看不懂，然后我慢慢尝试理解分析，从作品中解读出文字，与想要传达的思想。第二阶段是开始站在艺术创作的角度，看艺术家用什么材质、细节如何处理、材质的接缝、背后克服了多少的困难，体悟创作的过程。现在到了第三阶段，我真正去感受作品给我带来的能量与情感传递，很多时候不需要言说。看作品是一种直接的对话和交流，在过程中，我感受到艺术家的状态、思考方式和对世界的认知，看到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像一个读心者一样观察他们的内心。
在《与神对话》中记录了这么一段话：
“感受是灵魂的语言，关键在于体会到这些感受。”
“神通过思维与感受与我们交流，虽然两者可以同时存在，但它们本质上不同。在交流时，思维通常借助形象和图像，因此比单纯的文字语言更为有效。经验也是重要的交流载体，能够加深理解。然而，当感受、思维和经验统统无效时，才会使用文字，文字语言是效率最低的交流仪，它们最容易招来错误的解释，最容易令人误会。”
“原因在哪里呢？这跟文字语言的本质有关。它仅是声浪而已：它们是表达感受、思维和经验的噪音。它们是符号、标记、标志，它们不是真相，它们不是真正的东西。文字也许能帮助你理解某些事物，经验容许你去认识，然而有些事情是你经验不到的。所以我赐予你其他的认识工具，这些工具叫做感受，也有时叫做思维。”
《与神对话》使我意识并留心关注到很多我容易忽视的东西，开始珍视自己的感受、情感、思维、体验、记忆。正如前面说的，许多无意的想法、点子、细细碎语，可能那是来自更高维度的对话。记忆也是一种沟通方式，某种“既视感”的记忆，也许是未来的片段，通过记忆，我们能够理解经历的意义。
不同的语言之间其实是不能够转化的，或者说这种转换它一定是有损耗的……正如创作、艺术的语言，你要用文字去传达就非常的苍白和无力。任何跨媒介或跨领域的语言表达都面临“信息损失”的困境。
艺术创作是自我与世界对话的过程，它提供了一个如何看待世界的视角，艺术本身并无意义，意义在于我们的构建。作为策展人，我目前大量的思考与实践就是在于如何将这些理解世界的视角挖掘出来：我们如何生存于这个世界上，他们的思考、面对的问题是什么？又是如何将艺术创作转化为一种智识与世界经验。
当代艺术之所以多元，就是因为我们每个人很多元，我们每个人的经验是独特的，它本质的东西是很底层、很简单的，但又恰恰是最难的理解的。研究艺术帮助我们理解历史是一个被建构的叙事，因为我们的视角总有局限，如果我们能够理解不同的“语言”，那么我们就能更加理解这个世界。
04
礼物
维特根斯坦曾说“语言即世界”。某个夜晚，有一瞬间我突然的认识到其中隐含的逻辑：“若语言的维度有限，那么我们的思维也必定受限。” 就像物理学家与天文学家，它们都有形成了一套自己理解世界的语言，用这些去验证和解释万物乃至宇宙的规律。它们用极其有限的信息，用各自使用数学符号和公式来构筑它们对万物理解，即使这个物遥不可及。
日本对电影《降临》的翻译为“Message”（信息），我觉得这个翻译恰如其分地传达了电影的本质，当语言和维度截然不同的外星人与人类相遇，信息如何传递？
风弦琴是一种弦乐器，它是自然的独奏者，风吹入，使琴弦振动，发出悠扬的声响。在18世纪下半叶，人们愈发将内心的细腻情感与天气和自然紧密联系在一起。风弦琴就是在这一浪漫主义思潮下而兴起，成为了表达情感与自然共鸣的媒介。
The Weather Series. David Hockney, 1973
Clare Milledge, A well at the bottom of the sea
在不同学科、生态万物、或多重宇宙图景中，都存在这样或那样的“语言系统”。我们这些被肉眼和线性思维束缚的人，能否找到一扇门，去瞥见那更广阔的一面？这种思考让我陷入深深的兴奋与未知感，在原本理性的框架与各路感性的体验之间，似乎跳跃着某个闪光点。
JAMESPLUMB，The Weather SeriesStained Moons
Shilpa Gupta: For, In Your Tongue, I Can Not Fit
电影中，外星人说给人类提供“武器”，而这个“武器”就是他们的语言，“语言”是一份礼物。英文中的“gift”不仅意味着“礼物”，还蕴含着“天赋”的意义。
